第19章

重新躺下，四人的心境和剛才是大為不同。怕小寶再做噩夢，睡在他身邊的葉狄把他輕輕翻了個身，讓他側躺著。藍無月是獨臂，不好側躺，他便和睡在床裡的大哥換了個位置，這樣小寶就能被哥哥前後摟著了。有了安全感，小寶應該也就不會做噩夢了。

這一晚，小寶果然沒有再做噩夢。決定了某件事的四人在對小寶的愧疚中也沉沉睡去了。隔天天大亮時，聶政、藍無月、葉狄和阿毛才帶著小寶出了房。四人其實早就醒了，不過小寶還在睡著，他們就守著小寶醒來。

五人洗漱完畢，葉狄和聶政去廚房把龔師娘已經做好的早飯熱了熱，端進屋來吃。睡了一覺，小寶似乎忘記了昨晚的那場噩夢，胃口極好地吃了兩碗粥、兩個饅頭、一顆煮雞蛋還有好多小菜。看得龔師娘和龔師父是驚訝不已，小寶吃的比龔師父還要多！

龔子陵和尚嵐卿還沒有過來，兩人昨夜可能睡晚了。吃過早飯，龔師娘提議四人帶小寶出去走走，外頭雖然冷，但快過年了，街上很熱鬧。聶政和阿毛商量了一番之後也決定帶小寶出去走走。小寶有身孕了，不能天天坐著躺著。何況這裡雖然是小寶的老家，但小寶還真沒好好逛過這裡的街道。決定了，讓小寶消了消食，易了容的聶政和葉狄就帶著小寶去逛街了。容易被人認出的藍無月和阿毛則留在藥館。

送小寶出去，龔師娘站在藥館的門口笑著吐了口氣。昨晚她聽到小寶哭了，還隱約聽到小寶喊閻羅王什麼的，估摸著是做噩夢了。想到小寶以前受了傷、受了委屈都只能自己受著，現在有四位異姓兄長如此疼愛他，她真是放心了不少。正要往回走，龔師娘又回身朝東口看看，子陵和那位尚公子怎麼還沒來？

留下來的藍無月陪龔師父下棋去了，阿毛在廚房裡準備午飯。龔師娘這兩天也累了，今天的午飯由他來做。昨天中午回來的時候葉狄特地買了一隻老母雞，今天中午就喝雞湯，給小寶好好補補。龔師娘也不跟阿毛爭，掌櫃那邊還有事要忙，她也去忙她自己的事去了。

小寶對逛街並不感興趣。唯一的一次逛街他還差點把自己逛到別人家去當女婿了，從那之後他對逛街就有了陰影。雖然現在身邊有兩位武功高強的哥哥，他也還是有點不安，生怕再遇到什麼拋繡球招親的事情。如果真遇到，他一定要躲得遠遠的。聶政帶小寶出來一是想帶小寶透透氣，二也是準備置辦一些他們走時要帶的東西。小寶有了身孕，有些東西例如臘肉、雞蛋什麼的就要多買點，回去可不能像出來時那麼趕。

走著走著，聶政的耳朵微微一動，扭頭。後面正疾步向他們走來的兩人先是一愣，然後笑著小跑上來，其中一人看了眼小寶和葉狄，不確定地問：“你們……”

“子陵哥哥，尚大哥。”

聶政低聲解釋：“我和老二變了下妝容，免得引來麻煩。”

“聶兄！”對方低喊，馬上明白地點點頭。

另一人配合地低聲說：“我和子陵出來買宣紙，沒想看到了小寶。”那人說著指了指街邊的一家賣筆墨紙硯的鋪子。

聶政點點頭，問：“你們早上沒過來，吃飯了嗎？”

“吃了。嵐卿想吃酥餅，我們就沒回去。哦，對了，我們剛好買了幾個，還說回去拿給小寶嘗嘗呢。”龔子陵的手上正拿著一個油布包，他交給聶政：“還熱著，冷了就不好吃了。”

“賢弟有心了。”聶政拿過油布包，卻沒有馬上給小寶吃。

尚嵐卿道：“那你們繼續逛吧，我和子陵回去了。”他的手上抱著一卷宣紙。兩名隨侍蜻蜓和小蝴蝶遠遠地站在街邊沒過來打擾。

聶政也不多留他們，和兩人道了別打算帶小寶繼續逛街去。龔子陵離去前告訴聶政哪裡有特色小吃，讓他帶小寶去吃，就和尚嵐卿往家的方向走了。

自始至終小寶只喊了兩人一聲就再沒插過話，對此聶政和葉狄都暗自高興。不管是出於對小寶的保護還是吃醋的心理，他們都不喜歡小寶和這兩人有太多的接觸。龔子陵和尚嵐卿走遠了，葉狄小聲咕噥：“怎麼到哪都能碰到這兩人？”

聶政笑笑，打開油布包，裡面有五張還冒著熱氣的酥餅，該是剛出鍋沒多久的。聶政拿起一張，葉狄搶過自己先咬了一口，看看有沒有毒。小寶只當好哥哥是餓了，沒多想。吃了半張，葉狄對大哥點點頭，沒毒。然後他把手裡吃剩下的半張酥餅喂到小寶的嘴邊：“寶寶，吃嗎？”

小寶圍著圍巾，搖頭：“好哥哥、鬼哥哥，吃。”

“很好吃的。寶寶嘗一口吧。”

葉狄拉下小寶的圍巾，小寶張嘴咬下一小口，確實好吃，不過他現在不餓。勉強吃了半張，小寶就不吃了。聶政和葉狄把剩下的四張吃了，兩人的佔有欲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發展成連“別人”買的酥餅都不想小寶碰。他們會給他們的寶貝買酥餅，買任何寶貝喜歡的東西。

走了半個時辰不到，小寶累了。聶政買了兩床厚棉被，給小寶買了一身新棉衣、一雙新棉鞋，就和葉狄帶著小寶往回走。至於路上要買的吃的他已經看好了，走之前會讓葉狄出來買齊全。

三人剛回到藥館就聽到了龔師娘欣喜的叫聲：“小寶子！你快來看看誰來了！”

小寶放開哥哥的手走過去，有兩位中年的男子和女人從堂屋裡走了出來。一看到四人，小寶跑了過去：“南伯伯！黃伯伯！嬸嬸！”

是從臨縣趕來的南汝信和黃良玉還有他們的妻子。兩人收到龔師父的信後就馬上動身過來，六年多來他們也同樣牽掛著小寶。

龔師父的藥館裡更加熱鬧了。小寶太激動了。在林府的時候，黃伯伯和南伯伯還有兩位嬸嬸最疼他。阿毛和藍無月已經介紹過自己了，聶政和葉狄去了易容，鄭重的介紹了自己。看到小寶回來之後多了四位可靠的哥哥，南汝信和黃良玉夫婦都特別的欣慰。

龔師娘又是殺雞又是剖魚，葉狄和阿毛在廚房幫她的忙。看到這四人不僅做事穩重，還會做飯，幾位小寶的長輩們更是替小寶高興。聶政和藍無月還有先行回來的龔子陵、尚嵐卿在堂屋裡和龔師父一起迎客。小寶自然地窩在鬼哥哥的懷裡，一半隱瞞地講述自己離開林府後遇到的事情。

趁著他們在屋裡聊，龔師娘又把她認識的幾位元曾經在林府裡上工的、對小寶又很記掛的叔叔伯伯嬸嬸們都喊到了藥館，要小寶趁這個機會跟大家見上一面。這一天，龔師父的藥館裡熱熱鬧鬧的，充滿了喜悅，也充滿了傷感。

最高興的莫過於小寶。離開林府的時候，他就沒有想過自己還能再回來。幾經生死，他不僅活著回來了，還和他最重要的四位哥哥一起回來了。要不是不能說，他還想告訴乾爹乾娘，告訴叔叔伯伯嬸嬸們他有了哥哥們的娃娃，他就要當娘了。如果，如果娘在的話，一定會為他高興，一定會為他感到幸福。

一直看著小寶的聶政和藍無月也有他們遺憾。他們是以小寶哥哥的身分回來，卻不是丈夫的身分。可是為了避免小寶被世俗所傷，他們此刻只能隱瞞。

這一天，小寶沒有睡午覺，晚上吃了飯又和叔叔伯伯嬸嬸們聊到很晚，支撐不住的他被阿毛抱回了房間。其他人也都累了，該回家的回家，該留下的留下。黃良玉夫婦在藥館裡住，南汝信夫婦則跟著龔子陵和尚嵐卿走了。

走在路上，已經得到所有叔叔伯伯嬸嬸們喜歡的尚嵐卿好奇的問：“南叔叔，您能跟我說說小寶以前的事嗎？我還從未見過如小寶這般招人喜歡的孩子。只是他的命太苦，爹是那樣的一個人，娘又不知所蹤，若我能早一些遇到他，一定也會認他當弟弟。”

南汝信感慨不已地說：“小寶的命是苦。他生下來右腳就是畸形的，都七歲了還不會說話。他現在說話不利索也是小時候說話晚造成的……”

南汝信把他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尚嵐卿和龔子陵，兩人沉默地聽著。

“小寶的娘就是單名一個‘冬’字嗎？姓什麼？”龔子陵問。

南汝信搖頭道：“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大夫人叫冬。”

“您剛才說小寶的右臉以前有黑斑，可知是何原因嗎？”

“不知。大夫人走了之後小寶才有黑斑的，以前的小寶可愛極了。只不過從大夫人走了之後小寶不僅臉上有了黑斑，每到初一和十五他還會身子痛。看他現在面色紅潤，該是已經好了。”

“哦？找不到原因嗎？”尚嵐卿看了眼龔子陵。

南汝信歎道：“找不到。我以為是我學醫不精，可是找了其他的大夫也查不出來，就是襲山也查不出來，我們只能給他配一些養身的藥，讓他的身子壯一點，能挺過去。不過小寶的身子弱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他又一個人住在後院，只有小貝那只猴子陪著。說起來我還挺想小貝的，它和小寶可是形影不離，這次小寶竟然沒帶著小貝，真是可惜。”

“猴子？是小寶的嗎？”

“嗯。也不知小寶從哪裡撿到的。大夫人那時候還在，就養著了。小貝這名還是大夫人取的，說它和小寶是一對寶貝。大夫人教小寶讀詩的時候還要小貝在一旁聽。我們那時候還當成是笑話，後來才知道大夫人的良苦用心。小貝可是比一般的猴子聰明多了，很通人性。”

“大夫人真的是和人私奔了？”龔子陵問。

南汝信蹙眉道：“話是林盛之說的，我們誰也沒看見，起碼我沒見過大夫人跟哪個男子走得近。平日裡大夫人都是在房裡教導小寶，小寶是在大夫人走了之後才會說話的，大夫人的心思都在小寶的身上。要我看啊，肯定是大夫人受不了林盛之的虐待，逃了。”

南汝信的妻子這時候插話：“還好大夫人和小寶走得早，不然肯定也死在了林盛之那魔頭的手上。”

南汝信心有戚戚焉地說：“可不是嘛！我們這些跟小寶親的人看到林盛之那麼對待小寶早就想離開了。後來小寶走了，二夫人也走了，我們也就都離開了。說起來，小寶也算是我們的救命恩人，那些沒有離開的人後來都死了。唉……”

尚嵐卿喃喃自語：“看來小寶真是個寶貝了。”

“可不是嘛。”

住處到了，龔子陵和尚嵐卿便沒有再問什麼。

藥館，待客人都離去或回房之後，聶政單獨找到龔師父，說他們準備離開了。龔師父在驚訝之餘更多的是理解。

“要過年了，師父讓我們過年前回去，這幾年忙著逃命和練功，都沒好好過過一個年。師父他老人家年紀大了，每到這個時候都希望我們能在身邊。”

龔師父歎息一聲：“走吧。小寶該見過的人也都見過了，你們就早點走吧。以後，以後若還能有機會，再帶小寶回來看看我們。若方便的話，也來封家信，讓我們放心。”

“那是一定要的。”

“讓小寶不要惦記我們，我和他乾娘知道他好，知道他有你們護著，我們也就安心了。”

聶政很感激龔師父的理解。今天來了那麼多人，難保明天他們的身分就暴露了出去，早走早好。

告別了龔師父，聶政回了房。藍無月、葉狄和阿毛都沒睡，等著聶政回來。聶政告訴他們，他已經跟龔師父提了離開的事情，龔師父也同意他們早點走，葉狄和阿毛是明顯松了口氣。葉狄鬆口氣是想著再也不要見龔子陵和尚嵐卿了，阿毛鬆口氣則是因為他和聶政一樣的擔心，不管他和藍無月怎麼易容怎麼躲避，他們的特徵太明顯，只要有人肯留意，就能猜出他們的身分。

小寶一夜無夢，第二日有幾位叔叔伯伯嬸嬸們又過來了。給小寶帶了一堆的東西，有穿的、有吃的、有用的，還有銀子。小寶不肯收，但最終在叔叔伯伯嬸嬸們的強烈要求下，全部收下了。

看著這些人對小寶如此的疼愛，聶政四人也格外感恩。大家都是些樸實的老百姓，不過因為曾在林府做過工，他們或多或少都知道林盛之的事情，也知道他被人殺死了。阿毛和葉狄在江湖上幾乎沒什麼傳聞，但聶政和藍無月卻是名聲大燥，這些樸實的叔叔伯伯嬸嬸們自然也聽過他們的名號，所以不由得多看兩人幾眼。不過他們的眼神都很單純，那就是欽佩和感激，欽佩他們的武功高強，感激他們除掉了林盛之這個惡魔，還有感激他們把小寶照顧的這麼好。

龔師父和龔師娘私下裡都吩咐南汝信和黃良玉等人不要說出聶政和藍無月的事情，也不要告訴別人小寶的身世，大家都表示明白。但龔師娘還是有點不放心，今天到他家門口轉悠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還有人到藥館裡向她和兩位徒弟打聽家裡來的這幾位陌生人是誰。龔師娘和龔師父不由得憂心。黃良玉和南汝信聽聞後建議聶政他們早點走，以免夜長夢多。雖然林盛之已經死了，但難免會有餘孽找他們報仇。本來聶政還想著怎麼跟小寶的那些叔叔伯伯嬸嬸們提離開的事，現在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