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的好,有个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连续生了两个丫头之后,李荣子原以为再生会是个男孩,可是接下来的两年,她连续生了老三、老四,都是千金。吴老太太的话,“恭喜你,又是一个千金。”好像已经成了魔咒,也成了李荣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
怀田家老三的时候,二丫头还不到一岁。必须得断奶了,李荣让田柱子从村里周晨家借了一袋奶粉。他家生的儿子,但是媳妇奶不够,就买的奶粉喂。李荣想先看看二丫头喝不喝,如果喝,再买。二丫头真是个省钱的孩子,就是不肯喝。李荣没办法,又把借来的奶粉还回去了。
这不到一岁的孩子,该怎么养活呢。李荣只能是给二丫头做些稀粥,喝点米汤。再稍大一些,李荣子开始嚼饭喂二丫头。每次李荣吃一口饭,嚼碎后,再喂到二丫头嘴里,二丫头就像喝奶似的,一点点吸进去。这么吃饭,持续了将近一年,总算把孩子养活过来了,可以自己吃饭了。二丫头也由刚出生的胖丫头,一下子瘦了了好多,也没有怎么长个,终究是营养跟不上。多年后,长大的二丫头偶尔提到小时候没奶喝,只能吃李荣嚼过的饭的时候,开玩笑的说,怪不得我现在长的不高,就是从小就“虐待”我,不给我好吃的。这个时候李荣总会非常委屈,甚至有几次当真了,还掉了眼泪,“为了你,我哪次都是喂完你,自己才能吃上饭,当初也想给你喂奶粉啊,可你就是不吃。”李荣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好了,开个玩笑,你这还当真了。”“这是开玩笑吗?你这是没良心。你三妹和你就差一岁,我能有什么办法,”李荣嗔怪道。这终归还是想要儿子惹的祸。
田家老三是1981年出生的,出生时候比较瘦小,出生时间又是年底。东北天寒地冻的,李荣的月子做的也是特别辛苦。再加上又是一个女儿,李荣自然心情不好。在老田家,大孩虽然性格柔弱些,好在位置占的好,田家的第一个孩子,得到了最多的爱。二丫头个性要强,干事麻利,小嘴叭叭特别能说,稍微有点不公平,自己就去争。小时候,家里的长辈,都喜欢逗二丫头开心,说这小丫头长大不得了。田家老三的位置最尴尬,没有大姐的天时,也没有二姐的强势。又不会像未来的弟弟妹妹们得宠,自然成了家里最不被重视的一个孩子。性格闷闷的,不爱说话,从小存在感就非常弱。到后来长大,三孩儿都一直有点怪父母,觉得自己是被孤立的那个。但是,长大后,父母却对她关照的最多,也许是对小时候的一种弥补吧。
1982年,计划生育管控的越来越严了。国家把计划生育作为了一项基本国策,写进了宪法。违规生育的人家需要交付罚款,如果担任国家公职的,也可能被免职。
田柱子作为大队会计,是首先需要惩治的对象。
“怎么办,柱子,你的位置保不住了吧?”李荣问。
“我再去活动活动,给大队书记买点烟,看看能不能保住。”柱子默默的回答。
李荣知道田柱子很在意这个职位,一方面能给家里多点收入,毕竟现在三个孩子要养呢。还有,田柱子也是个做会计的好手,柱子对于算术,对于统计,天生有一种能力。
“那罚款怎么办?二百多块钱呢?我们给吗?”李荣一想到要拿出这么多钱,就特别发愁。
“这个钱,一定要给。不给的话,就得做节育。我们还得再要呢。”田柱子很坚决。生儿子的决心,在田柱子心里从来没有动摇过。
“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超生的家庭,明天要到村上义务劳动,参加劳动的人有:田柱子、毕大军、王大力、王青……。劳动内容是到二队挖排水沟。劳动两天。”突然村里的大喇叭响起来,通知超生的家庭要去村上义务干活。这些人中,毕大军也是生了三个闺女的,其他的几个人,有的是头胎生了儿子,二胎还想再要一个女儿的,这种也属于超生。
“柱子,柱子。”毕大军在家门口喊田柱子。毕大军家离田柱子家近,就隔了两三家。他扛着铁锹,到田柱子家,叫他一起走。两个人也算是同病相怜。都是生了好几个闺女,还想着再生儿子的。
田柱子到院里,拿起铁锹,用磨石磨了两下。
“我去二队了。”柱子跟屋里的李荣说了一句,就转头和毕大军去二队干活了。
“柱子,又去干活啊?”邻居康大舅站在院子里,看田柱子和毕大军每人扛着铁锹,知道又要去义务劳动了,笑着问道。
“嗯。”田柱子答应着。
“你这不声不语的,生儿子这事你可够有主意的。”康大舅说。
田柱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说话。
干了两天活,田柱子一身疲惫。
第三天,偷空,田柱子买了两条长白山牌香烟,到大队书记王石家,探探大队书记的口风。
“书记,你看我这孩子罚款也交了,算是给村上一个交代了,你看我这会计的位置……”田柱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柱子啊,你放心,大队会计这个位子,只要上面不提,我肯定保你。你这会计水平没的说,不是一般人能替代了你的。”王石安慰田柱子说。
“不过啊,这也不是我说了算,还得看乡里啥意见。目前虽然计划生育管的紧,但是还没有给免职的先例。我们看看再说。总之,从我这里,肯定支持你的。”王石说。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后面国家政策有变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您也帮我多打听打听。”田柱子说。一向少言寡语的田柱子,很少求别人,这为了生活,他不得不放下身段来求人。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再怎么说,我们还是亲戚,照应是应该的。”王石说。王石论起来还是李荣的一个远方表哥,所以也算是亲戚。不过王石只是在说客气话,这个村子不大,家家户户之间如果算起来,都可能沾亲带故的。
田柱子知道再打听不来什么,就放下烟走了。王石也没推辞。这一年柱子的会计职位保住了。
1983年,李荣怀了老四。田柱子的会计职位最终还是没有保住。但是,田柱子不后悔,和要个儿子相比,这个职务不算什么,他可以通过种地,或者将来做买卖,来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刚怀孕的时候,村上还不知道情况。村上管计划生育的妇女主任康晓玲来过田柱子家好几次,要求李荣去做结扎。每次李荣都提前躲了出去。
这一天,康晓玲又到家里做思想工作。她看到已经怀孕四五个月的李荣,先是吃了一惊。之后又有点愤怒,“荣子,你们家这样,我们这妇女工作以后可怎么做。”
“晓玲,你这有儿子,不知道我们的苦,我这也是没办法啊。”李荣也很无奈。
“国家现在提倡一对夫妇生一个孩子,现在计划生育都写入宪法了。你这是要违法啊。”康晓玲提高了嗓门。
“我们也不是白生,这不每年的罚款都给了啊。”李荣说。
“给罚款也不行啊,再说了,你这左一个右一个的生,你有多少钱能够罚的。”康晓玲说。
“看你两口子平常都挺老实的,在生儿子这事上,怎么这么轴呢。”康晓玲见李荣不做声,又继续说道。
“咳……”李荣叹了口气,还是不做声。
“你们还真是有蔫吧主意。这都四五个月了,我们也拿你没办法了。你们这样,老毕家的也这样,你们这些人啊,老脑筋。等着罚款吧,如果这个还是个丫头片子,看你怎么办。”康晓玲气愤的说道。之后,就一甩门走了。
李荣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现在老大、老二、老三都是丫头,如果老四还是个丫头,她都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个家交代了,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越来越没有地位了。尽管田老太太和田柱子都没有当面责怪过她,但是她内心的压力越来越大。
怀孕九个月了,田老太太来看李荣。
“如果老四还是个丫头怎么办?”田老太太问田柱子和李荣。
俩人都默不作声。
“如果还是丫头,这四个孩子,光罚款就得发多少。更别说你还得把她们养大。”田老太太继续说。
“如果老四还是丫头,送给人养吧。”田老太太建议道。
那个年代,把孩子送给人还是会经常发生的事儿。
“送人?送给谁?我不想让孩子过我曾经的生活。”李荣听了田老太太的话,有点生气。她过门后,从来没和婆婆吵过架,很多事情,她即使心里不高兴,她也会包容。但是这次,她真的不想听婆婆的。
“先放你妈家养一段时间,她家现在也没小孩,能帮忙照顾。这样起码不用被罚款啊。要不然你俩这个家都养不起。”田老太太说。
“那孩子户口怎么办,就成了黑户了。”李荣说。
“女孩子家家的,没有户口没啥影响。长大了,嫁人还不容易。到时候也是别人家的人。过几年政策是什么,谁都吃不准。先过了眼前再说。”田老太太一直是这个家最有主意的人。
田柱子听着媳妇和妈的对话,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不敢想,如果老四还是丫头该怎么办。他也没有勇气面对。
不过,很多时候,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命运好像也在和田柱子和李荣开玩笑。年底了,田家老四出生,又是一个丫头。
“这四丫头真漂亮,你看这大眼睛,双眼皮,这大长腿,将来肯定是个大高个。”吴老太太夸奖道。
“他吴婶,跟你说个事。”田老太太把吴老太太拉到一边悄声说。
“荣子生孩子这事,你别往外说。我们这打算明天就把孩子送走,你也知道柱子家,之前有三个丫头了,再加这个,柱子养不起啊。”田老太太哀求着。
“好……好……,你放心。我肯定保密。”吴老太太说。
“这大队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罚呢,之前都把自行车、八仙桌给拿走了。你说再拿,这个家还能有啥了。”田老太太都快哭出来了。
“这孩子多水灵啊,你舍得?李荣舍得?”吴老太太问。
“不舍得也没办法的事,这不是逼到这了嘛。你说这农村,不要个儿子,家里没有个劳动力,柱子老了可怎么整?”田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泪说道。
“也真是可怜。你们自己拿主意吧,我这就收拾东西回去,免得让别人看到怀疑。”吴老太太收拾了一下东西,也没有收接生费。每次接生的都是丫头,她都有点同情田柱子和李荣了。坚决不肯收钱,就走了。
第二天,田老太太找来老伴田福,准备了一袋奶粉以及一些衣物和被子。等到天黑,将孩子包裹好,赶着马车,连夜将田家老四送到了李荣妈家。这事之前跟李荣妈李老太太说过。李荣妈现在自己的孩子都大了,只有二女儿有个儿子,也不用她帮忙,她有精力帮忙照顾,就答应了。把田家老四给了李老太太之后,田福和田老太太又连夜赶回家。一切事情做得静悄悄的,没惊动任何人。
送走孩子后,接下来的几天,李荣天天哭。田老太太就劝,“你这还在月子里,这天天哭,别哭坏身体。”
“妈,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再重走我的路,我知道我小时候生活的有多苦。”李荣说。
“孩子也只是暂时放你妈那,等过几天托人再找个条件好的送给人。”田老太太安慰着李荣。
“条件再好,那也比不上在自己亲妈身边。”李荣说。
李荣看向田柱子。田柱子坐在炕沿边,默不作声,他也很难受。
“柱子,即使被罚再多钱,即使要饭,我也要自己养这个孩子。闺女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能就这么送给人啊。”李荣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的流。
田柱子作为家里的一家之主,他知道自己不能和李荣一样痛哭流涕。但是,把孩子送走,他也非常痛苦,他本来就是个善良,心软的人。
“妈,还是抱回来吧,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和李荣的命,我们命该如此。不能苦了孩子。”田柱子说。
“孩子跟着你们是遭罪。你看看你们这个家。”田老太太很无奈。其实,她也不想狠心送走孩子,但是,她心疼儿子,不想儿子这么辛苦。
“妈,我决定了,明天我跟你去把孩子要回来。大队计划生育的来罚钱就罚吧,孩子我还是要自己把她养大。”田柱子下定了决心。
田老太太也没有办法,“咳……”叹了口气,也跟着哭了起来。“我这是为了谁,难道我想做这个恶人吗?”
“妈,我知道你为了我们好,但是孩子我们一定要自己养,要不然我这个人也活不了了。”李荣止住哭声,变得特别坚决。
“好吧,孩子是你们的,肯定还得听你们的。我和你爹这就去把孩子接回来,柱子你就不用去了。”田老太太说完,就回家找田福去了。
孩子接回来之后,李荣心情好了许多,做完月子,就又开始忙碌起来了。这四个孩子,大的才六岁,小的刚满月,白天晚上,都她一个人带。白天除了做饭,收拾屋子,还得喂鸡、鸭、鹅,还有猪。晚上,大孩儿和二丫可以自己睡觉,老三和老四都得她哄睡觉。她一边放一个,胳膊当枕头,一晚上,胳膊都枕麻了。夜里有的时候孩子尿了,他还得给换沙子,换尿布。八十年代的东北农村,小孩的尿布都是自制的。每家如果有一岁以下的小孩儿。都会提前准备沙子,那种被风吹得特别干净的细沙,用袋子装回来,存放在干爽的地方,免得受潮。孩子使用的时候,一般拿一块长方形的红色尿布,放上干净的细沙,之后把这个当成孩子的尿布使用。如果尿了,就更换一个。这就是那个年代的自制尿布。李荣每天晚上都要起来给换几次。虽然辛苦,李荣却从来没有抱怨过。
田柱子在对待小孩子方面,比较迟钝。他从来不会逗小孩开心,也不会抱起来亲亲。跟每个孩子都是非常有距离感。平常,他总是干各种农活,忙各种事情,家里的事情李荣做的多,家外的活,几乎都靠田柱子。他没日没夜干活,一方面是为家多挣几个公分,另外一方面也是消解自己的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