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驚喜地發現他壘的灶台還在,他鋪的那塊小菜地竟然也還在!走到菜地前,小寶緩緩蹲下,抓起一把泥土。想到這些泥土的來歷……小寶不住地深呼吸,他不能哭。
阿毛推開了一扇透風的木門,抬腳邁入,葉狄、聶政和藍無月走了進去。屋內一片狼籍,到處是殘碎的木屑。床只剩下了一截床架,不過他們仍能看出這間屋裡以前不過就一張床、一張桌和一張凳子。藍無月扭頭看了眼還蹲在那裡的小寶,回頭咬牙低吼:“我應該親自把林盛之那王八蛋碎屍萬段!”
聶政自進入這院子之後一直保持著沉默。他對身後的人說:“把寶抱進來,別讓他在外頭受凍。”葉狄和阿毛出去了。聶政走到那張破碎的床前,似乎看到了他的寶貝獨自一人躺在這裡忍受養功帶來的痛苦,似乎看到了他的寶貝在一個個孤獨的夜裡哭著喊娘。聶政緊緊閉了下眼睛。
“鬼哥哥……”
聶政睜開眼睛,臉上一片平靜。他轉身,伸出雙臂。一人撲到了他的懷裡。聶政低頭親了親這人的發旋,低啞地問:“寶,告訴哥哥那條密道在哪裡。”
小寶的呼吸急促,在苦苦壓抑著什麼。
藍無月撫摸他的後背,再一次提醒:“寶貝,你的身子。”
小寶咬住唇,放開鬼哥哥。深深地、心疼地看了鬼哥哥一眼,小寶越過鬼哥哥走到床板的位置。低頭找了找,他蹲下。聶政扶起他:“寶,你不能蹲。是在這裡嗎?”
小寶點點頭。
聶政、藍無月、葉狄和阿毛馬上在周圍蹲下。聶政從腳踝處拔出匕首,用手柄敲了敲,小寶指指一塊土磚,聶政把匕首插進磚縫裡,往上撬。土磚動了。
小寶記得他走之前把這裡用泥巴給糊住了。當兩塊石磚被聶政輕鬆地翹起時,小寶明白了為何閻羅王要殺他。閻羅王肯定發現是他帶走了鬼哥哥。
搬開石磚,聶政、藍無月、阿毛和葉狄誰也說不出話來。這僅能容下一人的狹窄密道就是小寶當初救走聶政的逃生之路。把匕首插回去,聶政等著密道裡的濁氣散發得差不多之後說:“我先進去。”
“大哥,我先。肯定有別的入口到地牢,我先進去找。”
“我先。無月,你不方便,我先進去找。”撥開大哥,葉狄二話不說地爬了進去。
“二哥,小心裡頭不透氣。”
“放心。”
黑暗不會影響葉狄的視力,鑽進去沒一會兒他就適應了密道裡的黑暗。藍無月、聶政、阿毛和小寶緊盯著入口。藍無月喊:“二哥,還行嗎?”
“行行。”葉狄的聲音嗡嗡的。
藍無月看著洞口,用手掌丈量了一下,問:“寶貝,你當初是怎麼把鬼哥哥拖上來的?”小寶那一年才十三歲,瘦瘦小小的,不可能有那個力氣把大哥背上來,而且這洞不寬,只能拖著。
聶政口吻沉重地代為回道:“寶應該是做了一個可收縮的板子,然後用繩子把我一路拖上來的。是吧,寶?”
小寶點頭。藍無月猛地想起見到大哥的時候放在馬車上的那個木板子。小寶的眼圈紅了又紅,哽咽地說:“鬼哥哥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
“寶,都過去了都過去了。”聶政扳過小寶的腦袋,親吻他,“鬼哥哥不該帶你過來的。鬼哥哥不想你再為這件事傷心。寶,都過去了。”
“疼……哥哥,疼……”小寶的眼淚落在密道的泥土上,就如他當年那樣。在救出鬼哥哥的過程中,這密道裡有聶政的血,也有小寶的血和淚。
在幾人傷感時,密道裡傳來葉狄隱隱的喊聲:“大哥!我進來了!我去找入口!”
聶政擦擦小寶的臉,說:“我也進去,你們在這裡等老二。”
“大哥,你也在這兒等吧。一會兒從另外那個入口去地牢。”
聶政看了眼小寶,對藍無月搖搖頭:“我要知道寶當時費了多大的勁才把我拖出來,我必須爬這一趟。”
藍無月不勸了:“我也要爬。”
“不,不要。”小寶不願意,他心疼哥哥。
“寶,你在這裡等鬼哥哥。”在小寶的唇上落下一吻,聶政毫不遲疑地鑽進密道。藍無月緊隨其後。
阿毛也想爬,可是他的個頭太大,身子太寬,會被卡住。聶政、藍無月和葉狄都不在,他也不放心小寶一個人在這裡。小寶肚子裡有孩子,他想爬也不敢去爬,不能傷了孩子。
土坯房裡只剩下阿毛和小寶。阿毛用自己長著毛的手背抹去小寶眼角的淚,然後把小寶抱了起來。阿寶,不哭,不傷心。都過去了,那些事情早就過去了。你不要這麼難過,大哥哥看著很心疼,很心疼。阿寶,你肚子裡有娃娃了,不能傷心。
小寶蹭蹭大哥哥毛茸茸的臉,心窩揪痛又有著被哥哥疼愛的幸福。在大哥哥的嘴上貼了貼,小寶勉強一笑:“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
阿毛的胸膛起伏了幾下,狠狠吻住小寶。阿寶,阿寶,我的阿寶,大哥哥的阿寶。阿毛曾為自己的身世傷心過,曾為自己的親人狠心殺掉自己而自卑過,可懷裡的這位他最美最好的小妻子卻是在這樣的一個地方孤零零地長大,陪伴他的只有一隻不會說話的猴子。那些叔叔伯伯嬸嬸們再疼他,也不可能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來撫養。和這人一比,有師父疼愛教導的他又有什麼可自憐自卑的!
阿毛把小寶的頭按在自己的懷裡,親吻他露出來的耳朵,親吻他的小鼻子。阿寶,大哥哥就是死了也不離開你,阿寶,大哥哥的阿寶。
阿毛的親吻安撫讓小寶的心不再那麼痛。都過去了,事情都過去了。閻羅王死了,哥哥們安全了。這裡不再是那個曾囚禁傷害鬼哥哥的閻羅殿,這裡只是他過去的家。
小寶在大哥哥的懷裡取暖,密道裡,聶政和藍無月卻更加的心情沉重。這個密道對他們來說十分的狹窄。可就是這麼一個狹窄的密道裡,每一處都有鏟過的痕跡。他們幾乎可以看到六年多前,小寶一個人縮在這裡一鏟子一鏟子拓寬密道。除了一隻猴子以外,沒有人能夠幫他。那時候的小寶是那麼的瘦小,他一邊要照顧一個近乎于廢人的成年男子,一邊還要不分晝夜地擴寬這條逃生之道,他一個人是如何堅持、如何忍耐下來的!
爬到半途中,聶政停了下來。藍無月也跟著停了下來,他聽到前面的大哥問:“無月,你剛見到寶的時候,寶他……”
藍無月抿抿嘴:“寶貝那時候瘦得不成人形。”
儘管早就知道了,聶政聞言仍是心痛難忍。他拖累了他的寶,讓他的寶吃了太多的苦。可以說,寶的苦難都是來自於他。如果不是寶把他救走,寶就不會遇到之後的種種磨難。
壓下心口的酸澀,聶政繼續向前爬。只有一隻手的藍無月爬得困難,可他相信那個時候小寶把大哥從這裡救出去時更是困難百倍。聶政雖被折磨了五年,但怎麼也是個成年男子,何況還要從這麼窄的地方把人拖出去,瘦弱的小寶在這一過程中經歷了什麼,無須多猜。
出口處就在眼前了,聶政憋足一口氣爬了過去,當他艱難地爬出來時,他首先看到的不是那些淩亂卻仍帶著血污的鐵鍊和刑具,他似乎聽到了一個軟軟的、甜甜的聲音在叫他。
“鬼哥哥……”
“鬼哥哥……吃飯嘍……”
“鬼哥哥……不忍著……”
藍無月也爬了出來,一頭的汗水。鑽出來的他看到了散落在四周的鐵鍊,雙眼充血。葉狄離開時點燃了囚牢裡的火把,囚牢裡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映入藍無月的眼中。
因為是在地下,所以囚牢不像那些院落一樣破敗不堪。囚牢裡充斥著一股難聞的腐敗氣息,地上有一具死屍,不過只剩下了一具骨架,胸骨盡碎。聶政一腳把那具屍骨踢到角落,屍骨直接散架了。死在這裡的人除了那個幫著林盛之的啞巴之外,不會有第二個人。
“無月,你去找阿毛,別讓阿毛和你二哥把寶帶進來。”
“大哥,你去。”
藍無月蹲在地上研究那塊被血污覆蓋的針板,心情壓抑得厲害。聶政走過去按上藍無月的肩膀:“咱們不是來追憶我被囚的那段日子的。林盛之已經死了,這個世上不會再有人對我們構成威脅。你若不喜歡這裡,走的時候就一把火燒掉。無月,去,別讓寶進來,他會哭的。”
藍無月站了起來,猛地轉身死死抱住了大哥。他悔、他恨,他本來可以早點救出大哥的!
“無月,我寧願你沒有發現我,我也不願錯過與寶的相識。我都後悔叫你們過來了。寶肯定要來,老二和阿毛攔不住他,你去。”
藍無月深深的、深深的吸了幾口氣,放開大哥,渾身緊繃的走了。聶政看著他離開,臉色平靜。視線轉到地上散落的鐵鍊,他走過去彎腰拾起。
“嘩啦啦……”
久遠而又熟悉的記憶。
“叮噹!”
有什麼掉在了地上,聶政看去,是一根沾滿血污的粗鐵針。搜尋記憶,聶政想起了一些片段。鐵鉤與鐵針被從體內拔出時的痛苦如今只剩下了微微的刺痛。可一想到那時候小寶落在他臉上的淚水,和抱著他哭喊“鬼哥哥”時的傷心,聶政疼得擰緊了眉心。那時的他眼盲不說,動都動不了,就是說幾句寬慰小寶的話都那麼的困難。那段日子是他一生的遺憾,他無法從小寶那裡知道小寶那段日子是怎麼挺過來的,所有的一切只能靠他猜測、想像。可是此時此刻站在這裡,他卻格外迫切地想知道那些真相。
丟下鏈子,聶政重新看向密道口。那時候的每一天,他最渴望的就是聽到那一聲略顯沉悶的“噗”聲,因為緊接著他就可以聽到小寶那聲獨特的“鬼哥哥”。現在他知道那聲“噗”聲來自何處了--是密道的門被推開的聲音。
想像著,小寶每一次推開那扇門時臉上是什麼表情。聶政笑了。一定是酒窩深陷的笑容和一雙水汪汪的充滿了喜悅的大眼睛。他的寶每一次見到他都是那麼的高興、那麼的開懷,他能感覺得到。每天躺在小寶沒什麼肉的腿上,他就覺得人生還有希望。只是他怎麼都沒有想到,他的希望來得竟如此之快。
水流聲聲,聶政回神。邁過地上的一條條鐵鍊,他走到牆角的一條水溝前。水溝裡是渾濁的泥水,對這種泥水的味道聶政並不陌生。這曾是他賴以為生的救命水。只不過在他的寶出現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喝過這種泥水了。盯著這渾濁的泥水,聶政的目光恍惚。那段不能自理的日子裡,他的吃喝拉撒都是寶伺候的,不管多髒多臭,寶都是甜甜地喊他鬼哥哥,叫他不忍著。寶給他清理他排泄出的汙物,哪怕是個成年人每天這樣伺候別人怕也受不了,可寶卻從來沒表現過半點的嫌惡,有的只是對他的心疼。
寶啊寶,站在這裡,站在你我曾相遇的囚牢裡,你讓我如何能割捨得下你,如何能,不疼你,不……聶政一拳捶在胸口。他愛寶嗎?他,說不清楚。他對寶的感情太多太多,多到單單一個愛字根本不足以形容。但如果誰把寶帶離他的身邊,就是要了他的命,要了他的魂。寶,鬼哥哥,離不開你啊,寶。